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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鸣和:第三种学习方式来临?
2014-12-30 00:00  

来源:人民教育 2014年23期

近年来,以移动互联网、智能终端、云计算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对教育的影响已初见端倪。新一代信息技术带动教学变革的一个显著标志是不再局限于某种单项技术在教学中的应用,而是集结多种技术构建新型学习方式的生态环境,从而推进教育结构的整体变革。

据估计,目前全国开展数字化移动学习实验的中小学已超过1000所,“移动学习”“微课”“慕课”和“翻转课堂”也成为网上的热门词。当然,在这股潮流中,质疑的声音也始终不断,从“慕课”之争到关于技术在教学中作用的讨论,都表明我们对于信息技术在教育变革中的作用还未形成共识,信息技术与教学过程融合的规律还有待在理论和实践结合上作进一步的探索。

抽象地讨论泛在的“融合”模式对实践的指导意义不大

信息技术与教育教学过程的融合是从发达国家引进的概念,其本来意思是把信息技术融入教和学的过程之中。由于教学过程表现在具体实践中,既有教学目标和教学方式的不同,也有学生、教师、教学内容和教学环境等基本要素及其组合方式的不同,所以,抽象地讨论泛在的“融合”模式对实践的指导意义不大。

基于课堂的教学方式大致可分为接受式和探究发现式两类。接受式教学中,学习目标局限于基本知识和基本能力,学生往往不需要进行独立发现,他们的任务是把教师呈现出的材料全部接受并内化到自己已有的认知结构中。探究发现式教学中,学生通过自己的努力再发现知识形成的步骤,以获取知识并发展探究式思维。在这种教学方式中,教学内容一般以问题方式间接呈现,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作为主线贯穿始终。

当信息技术融入这两种教学方式时,它所起的作用是不一样的。在接受式教学中,信息技术的作用在于帮助学生突破知识的重点和难点,从而达到掌握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的目标。此时,技术的作用基本上是“辅助功能”。而探究发现式教学运用信息技术时,主要是利用信息技术构建起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环境与工具,让学生在情境中体验、学习、理解和运用知识,积累课堂经验,发展基本学科思想。此时,技术起到了“引领”的作用。

近几年来,随着互联网技术的迅速发展和移动终端的全社会普及,形成了“第三种学习方式”,即网络学习和面对面学习相互融合(也称之为线上线下学习融合)的混合学习方式。这种学习方式着眼于用技术支持学习的个性化和泛在性,是对基于课堂的接受式教学和探究发现式教学的深化和拓展,代表了教育信息化的未来发展趋势。

近三四年间,对这种混合学习方式的 探索,如微课程和翻转课堂,都还处于实验阶段,争议也较大,难点在于如何实现网络学习和面对面学习之间的转换。目前看来,还没有形成规律性的模式。当前,相对形成普遍共识的是:

第一,从学习分析和课程标准分析着手,提出不同学业水平学生的差异性学习目标、提供差异性的学习内容和差异性的学习途径。

第二,学习从课内延伸到课外,用多种学习方式释放学生差异化学习的时间与空间。

第三,强调面对面对话和交流对于促进知识内化的关键作用。

在从知识传授为主向能力培养为主的转变过程,以上三种教学方式在教学中不是替代而是兼容的关系。但在理论和实践中,我们对三种教学方式转换过程中技术应用规律的认识还远没有达到“自由王国”的高度,技术和教学“两张皮”的现象确实存在。正因为如此,信息技术与教育教学的融合是教育信息化的核心理念和“重中之重”。

关于“微课程”:有其适用范围、优势和弱点

“微课程”概念最早于2008年有美国圣胡安学院的高级教学设计师David Penrose 提出。他实施了一项“逆向工程”实验,把长达一小时的课程视频浓缩成仅为“1分钟”的音频或视频材料。他认为微型的知识脉冲(Knowledge Burst)只要在相应的作业与讨论的支持下,就能够与传统的长时间授课取得相同的效果。

可汗和他创建的可汗学院,对于微课程在基础教育领域应用的探索具有全球性的开创意义。可汗学院构建了以微课程视频为核心资源的完整的在线学习系统,覆盖学科全部内容,包括了视频、在线练习和模拟的课程资源以及基于知识地图的学习导航系统和学习分析系统。

2011年,著名的TED网站推出了TEDEd频道。(TED是technology、 entertainment、 design的缩写,即技术、娱乐与设计。编者注)该频道的创新在于动画短视频的运用,丰富了视频内容的呈现方式,强化了学生学习的体验特征;为解决微课程满足不同层次学生多样化的学习问题,允许教师对课程资源进行二次加工。

微课程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现代快节奏社会的泛在学习需求,为自主学习提供了一种可操作的学习模式。但是微课程也有其适用范围、优势和弱点。

第一,以可汗学院的数学课程为例,基于美国中小学数学基础比较薄弱的现状,它重点要解决的是美国学生的“两基”问题。通过深入浅出的讲解和配套的基础练习,可汗学院让学生把教师呈现出的材料全部接受并内化到自己已有的认知结构之中,尽管学习场所从课堂转向网上,实质还是接受式教学方式。

第二,如果把学生学习的认知水平分为记忆性学习、概念与原理的理解和问题解决三个层次,那么基于讲授式的微课程学习在概念与原理的理解和问题解决学习中是有局限性的。可汗学院也深知这一缺陷,其专家团队完成课程标准核心要素分析后,正在设计用于测试深层数学思维能力的新练习系统,力图以此为起点,发展学生的高阶数学思维能力。

第三,对于网络学习和面对面之间的转换,可汗认为:微课程在线学习仅仅是课堂教学的补充,应用的重点要由在家学习转型成为一种重要的课程教学资源。2011年,可汗学院在加州Los Altos 学校里的4个5年级和7年级班级试点,2013年在23个公立学校实验。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微课程进入课堂的方式主要是把微课程作为一种课程资源嵌入到课堂教学活动中,并非全盘采用翻转课堂模式。由于实验处于起步阶段,网络学习和面对面学习之间的转换还没有形成规律性的模式。

关于翻转课堂:如果你不是一个好教师,翻转课堂不会真正确保有更好的学习成效

翻转课堂起源于美国一所山区镇学校“林地公园高中”两位化学教师的实验。他们把课堂讲解的内容录制成视频,以学生在家看视频、听讲解为基础,把课堂时间用在面对面交互中完成作业和动手做实验。这种教学方式把传统的课堂上学习和课后作业的顺序翻转过来了,其更为深远的变革意义在于赋予了学生学习更多的自主性和选择性,而在课堂内则强化了师生之间的沟通和交流。翻转课堂模式的核心思想是学习的个性化和知识内化的交互性,在我国的实验中归纳为“先学后教、以学定教”。这在教学结构变革中具有普适意义。

翻转课堂的实验和推广要应时、应地、应人和应课程制宜。从我国的国情和学情分析,以下几点是不可能回避的:

第一,我国中小学每学年的学习日在180天左右,课外学习花费的时间比其他国家更多。在课业负担繁重的现实下,把课堂学习全部转移到课外是不现实的。

第二,学习自主学习习惯是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养成的。在小学中低段,课外看视频进行学习,会受到可控性等因素干扰,学习效果未必会达到预期效果。

第三,更为重要的是,知识的学习与知识内化一样,同样需要在体验中建构,也需要交互的环境,单靠讲授式的视频学习显然不能适应这样的学习要求。

第四,不同学科的学习方式是不一样的。笔者多次参与或评价翻转课堂实验,发现在中学语文学习中,把阅读移到课前,让学生带着问题自主阅读,课内则在交互环境下深化学生与文本的对话和解读,收到了较好的效果;而在中学数学学习中,教师针对数学概念和原理设计问题,课前让学生用几何画版作为工具进行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自主学习,课中则把重点放在进一步深化数学概念和原理的理解和应用上。这两个案例恰恰课前都没有用讲授式的视频学习。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有关翻转课堂的实验假设至今没有得到有说服力的实证。轻易地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都不是科学的态度。下面介绍的国际最新研究或许能佐证这一判断。

2012至2013学年,美国加州哈维穆德学院的专家团队在中学的科学课堂开展了一项关于翻转课堂模式成效的研究。由同一位教授用相同的课程及相同的学习材料,分别应用翻转课堂模式和传统模式执教两个班级。实验设计了学生多方面学习成效的测试,例如学生解决问题的知识迁移能力、他们的学习态度以及学习考试成绩。专家团队成员Lape教授认为,在大多数测试类别中,两种教育模式没有明显区别。“我想说的是,事实上没有统计学意义的差异。人们同心协力推动翻转课堂,但是没有真正的结果。”专家团队对评价结果进行了分析,学生在匿名调查中说,他们有的喜欢而有的讨厌新模式,一部分学生说他们感到翻转课堂学习负担较重,因为它要求学生留出更多时间看冗长的讲座视频。教授们也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制作和编辑视频以吸引学生。Lape教授认为,考虑到这些缺点以及实际的学习效果,可能不值得如此麻烦。

当然也有相反的实证材料,美国翻转课堂网络提供了教师实验报告,其结果是80%的学生学习态度有所改善,标准化考试成绩上升了67%。美国一位在线学习教育顾问Andrew Miller教授对此评价说:“如果你不是一个好教师,翻转课堂不会真正确保有更好的学习成效。如果你不做一些补救措施,它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关于慕课:那种认为“学生只需坐在家里,通过网络就能及时解决学习问题”的看法,违背了学习的基本规律

慕课在高等教育变革中的作用举世公认,但要克隆到中小学却引起很大的争议。形成了所谓“挺慕”和“慎慕”两种观点。

“挺慕派”认为,慕课首先能使学生只需坐在家里,通过网络就能及时解决学习问题,而且又是免费的。其次,慕课还能促进基础教育的均衡与公平,因为它是由优质学校的优秀教师在上课,师资绝对有保障,供学生自主选择。最重要的是,通过慕课的手段,改变了传统教学模式,将学生在线学习与学校学习结合起来,提升了学习效率。

“慕课”的争论其实包含了对微课程和翻转课堂的反思,争论的实质又回到了一个古老的命题:人们是怎样学习的?重温一下学习理论的基本原理,“慎慕”是有道理的。

第一,众所周知,不同地区、学校教学是有差异的,这在中国这样一个基础教育发展极不平衡的大国尤其如此。教无定法、因材施教是教学的基本原则,那种认为“学生只需坐在家里,通过网络就能及时解决学习问题”的看法,违背了学习的基本规律。对于教学而言,合适才是有效的,那种认为优质学校的优秀教师的教学经验能适用于全国所有学校教学的见解也是绝对的,历史教训值得吸取。本世纪初,有一项在农村实施的远程教育工程,就试图用发达地区优秀教师的20分钟短课视频播放去代替农村地区教学,实践证明是失败的。共享优质的微课程对于促进农村地区教学是有益的,但它应该是起到借鉴的作用而不是取代当地教学。

第二,知识是在情境中构建的,同时知识也是在互动过程中构建的。这是苏联心理学家维果斯基90年前提出的著名论断。同时,基于脑科学的现代学习理论进一步提出,情绪能促进认知。网上交互不能取代面对面交流,正因为如此,我们要特别强调课堂变革不是用在线学习取代课堂教学。

第三,基础教育的课程具有规范性和选择性的双重特点,课程标准规定的基本教育目标是每个学生都要达成的,目前在线教育全球平均通过率约为7%,对还没有养成自主学习习惯的小学和初中生而言,通过率可能更低。这也是在基础教育中不宜大规模推广的一个原因。

如何融合线上线下学习是需要长期探讨的问题

开展网络学习和面对面学习相融合的混合学习是教育信息化发展方向。但如何融合,只能通过教学实验来加以检验和完善。要鼓励试验,轻易否定不是科学的态度。《人们日报》2013年曾刊载《基础教育要警惕过度信息化》一文,提出信息技术在教学运用实践过程中存在诸多问题,如只是将纸质内容电子化,使得教学过程中本应具备的灵活性,生成性因素很难体现出来等,这些问题却是存在。但究其原因,症结在于“新瓶装旧酒”,即技术的应用仍局限于知识传授和机械解题。此时,我们只是用传统的知识传授思维定式来看问题,从而得到“过度信息化”的结论也是不符合实际的。

微课程、翻转课堂和任何一种教学实验一样,都有其优势、弱点和适用范围。在实验中,我们要进行实事求是的分析。笔者认为,微课程在教学内容和方式上要多样化,除讲授式视频教学外,还需增加体验和探究的微型学习活动,这些从广义上讲都属于微课程范畴。微课程作为一种新型的课程资源,教学应用方式要因时因地制宜,在课前、课中、课后都能应用,不能固化翻转课堂一种模式。

科学实验不是全盘模仿,对发达国家提出的线上线下学习融合的混合学习方式必须从中国教育实际出发,本着“正视现实、承认差距、密切跟踪、迎头赶上,走自主创新道路”的原则,有选择地借鉴。单靠技术不能解决中国基础教育改革问题,需要教育综合改革配套,更需要切实提升教师专业能力,这都需要时间。不顾条件、用浮躁的心态“扩风”和“跟风”,搞“群众运动”,或将其推向极致,视之为破解教育变革难题的无所不包的灵丹妙药,都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

注释:

①学习导航系统用知识地图揭示知识点之间内在联系,构建学科的全部微课程内容的逻辑结构,为了与课程标准一致,可汗学院专家团队完成了课程标准核心要素分析,正在设计用于测试深层次数学思维能力的新练习系统。

②引自‘Filpped classrooms’may not have any impact on learning, USA Today, http:// www. usatoday. com/ story/ news/ nation/ 2013/ 10/ 22/ flipped-classrooms-effectiveness/3148447/.

(作者单位系上海市教育科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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